2011年7月3日 星期日

駱以軍和昆德拉的嘮叨

  台灣小說家駱以軍前年應師大英語系梁孫傑主任之邀,為學生發表了一場演講,內容大致是在講敘近代小說敘事手法及表現方式的演變,並以此為前提,向聽眾鋪陳他個人的私小說和故事。在這場演講中適合在這裡提及的,是那些小說敘事手法的哲理性部份,或可作為作家及文字工作者的一點自我反思。
  這大意是在講說,小說從過去的那種任憑作者的想像,場景、時間、情節隨作者任意擺布發展且自由自在的古典話語模式,到現今已經沒有辦法支撐起當代小說敘事的技術需求。魔幻寫實的小說家米蘭.昆德拉在他的小說文論《小說的藝術》裡提到,當時的歐洲哲學家胡塞爾及其學生、即鼎鼎大名海德格,他們兩個共同發表了一篇論文,內容講述現今歐洲哲學及科學所面臨的困境。由於現今的科學發展益加的深入且專業化,我們藉由生物學的知識,可以全面地掌握住人類生命誕生的起源;我們由經濟學的專業知識,能夠預測未來數十年後世界貨幣起伏的各種細節;由物理學的發展,我們能夠探測將來物質流動的詳細情形至甚能夠了解宇宙開盤時大爆炸的起源過程。這種種專業知識的話語,的確是為人類了解這個世界的能力及語言文字傳達的深刻細節,提升到了過去人們所無法想像的地步;但是,他們在論文裡頭說到,由於這種過度專業化及隔行如隔山的這種分門別類的術語表達,使得人們喪失了傳統的那種講述整體物事或人類觀看全面場境的敘事能力。米蘭.昆德拉針對這一點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這是歐洲哲學及科學的困境,我們小說家可沒有這種問題。他說到,在普魯斯特之前,人類還沒有辦法掌握那種善瞬即逝的全境畫面;在喬伊斯之前,人們也沒有能力去描寫心識全體的完整概論。總之這種種種種,他舉了數個例子向這些現象學者證明,小說不同於科學的專業化發展走向,仍是有能力去洞悉事物的全體及各個微小細節。他用他這種華麗的雄辨修辭術,嘗試著去維護小說這種講述記錄人類話語的複雜技術,但是,最後他還是承認,那種像唐吉訶德的大敘事小說,就是一個主人帶著一個笨蛋去長征冒險,故事情節、場境、時間隨作著興之所至,想到哪就寫到哪的這種敘事方式,已經不存在了,因為這個城市的天際線,已經被各式各樣的高樓大廈給破壞殆盡了;而這裡所講的高樓大廈,就是指這些各科分門別類的專業話語,使小說的敘事手法無法再像過去一樣,能夠用概括性的觀念來描寫故事的全面場景及整體畫面了。
  在所謂創作的過程中,不管是為了抒發情緒而寫,或是為了講述某個觀念而用小說或是散文的形式來呈現,都會遇到如米蘭.昆德拉所講的這種問題。但是我認為,在較小範圍裡這種古典話語的呈現還是適用的,這也是創作者如我輩而言得以生存及續繼寫下去的理由之一。在里爾克的生活本身即是寫作的想法,我想也是同樣的道理:努力生活就是生活本身的價值所在,而寫作只是這種努力生活的其中一種方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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